南方见

马知冬的祖父马成业,年轻时在三原北塬赶过牲口,也替人看过果园;他的父亲马文敬留在镇上,在清真寺西边的一条巷子里开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。知冬的母亲念过几年书,外祖父病后便没有再念。她削苹果削得很仔细,有虫眼的那一面总要削得特别深,削到只剩一小块发白的果肉,再递给知冬,说,能吃。马成业死后,果园给了叔叔;父亲每年秋天仍从叔叔家拉回两筐卖相不好的苹果,一筐留在铺子里,一筐放在院子的纸箱中。知冬上大学以前,冬天总坐在纸箱旁写作业。箱子里有烂掉的果子,母亲每天早上拣出来,装进黑塑料袋。

马知冬考进西安交大以后,住进一栋旧宿舍楼。男生和女生分在相邻的楼层,夜里十一点关门,楼道里只剩吹风机、洗衣机和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响动。每层尽头各有两个卫生间,淋浴头对着蹲坑,水从地砖缝里一直流到门口。知冬拿过助学金,在院里的工程组做事;师兄在群里点他的名字,他多半会回 "收到",把任务送进队列,等服务器吐出日志,再把几条曲线贴进周报。老师从他身后走过,偶尔问一句午饭吃了没有。父亲给亲戚打电话时,说儿子在西安管电脑,过几年就有出息。每周五晚上,母亲给他转五百块,备注只有 "吃饭" 两个字。知冬很少主动给家里打电话;他接电话时,母亲总先问冷不冷,接着问活忙不忙,再问放假回不回来。

他的手机里有三个账号。一个在 B 站,发过几条剪得很短的视频,屏幕里的脸总有滤镜,评论里有人叫他哥哥,也有人叫他姐姐;一个在推特,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,里面放着妆容、裙子和没有露全的照片;另一个只用来和家里人说话。那年十月,他用奖学金买了一支眼线液和一盒粉底,快递没有寄进学校,送到南门一家打印店。他下课后绕过去取,塑料袋藏在外套里面。宿舍里人多,他常在凌晨洗澡以后,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试颜色;有一次没卸妆就睡着,第二天早上,枕头上沾了两道黑印。他把枕套翻过去,照常去上课。

一个星期三的凌晨,知冬洗澡时,在卫生间窗台上看见一件透明的假体。它旁边放着半瓶洗发水、一把掉了几根齿的梳子和一卷快用完的卫生纸。隔壁隔间有人洗澡,水声一直没停;知冬站了一会儿,把自己的沐浴露从窗台拿下来,放回塑料篮子。他洗得很快,出来时没有擦头发。第二天中午,窗台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,洗发水和梳子也不见了。那天晚些时候,他在食堂吃了一碗面,回宿舍时在楼梯口碰见一个女生,女生的头发还湿着,手里拎着同一牌子的沐浴露。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。

周五晚上,母亲照例转来五百块钱。知冬接起电话时正坐在阳台上,晾衣杆上搭着一床没干透的床单,风从栏杆缝里吹进来。

“冷不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外面冷,多穿点。你爸说你们西安风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实验忙不忙?”

“忙。”

“放假回来不?”

知冬还没有答,隔壁寝室的一个男生抱着快递站到阳台门口。那人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。

“你是不是那个……”

男生停住了,低头去拆快递。纸箱封口撕开的声音很大。母亲在电话里问:“知冬?怎么不说话?”

"有人找。" 他说。

"那你先忙。" 母亲说,“记得吃饭。”

他挂了电话,回到寝室,把门反锁。舍友不在,桌上堆着洗衣液、实验记录本和没有收起来的插线板。他把手机架在书桌上,打开补光灯,画到右眼时,眼线液在眼尾洇开。他用纸巾擦了几遍,又重新画。凌晨两点,他把一套照片删掉,只留下一张没有露脸的:一件黑色上衣搭在椅背上,袖口旁放着学生卡和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。

第二天下午,推特收到一条私信。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海,名字是一串没有意义的英文字母。私信只有一行:你来南方吧,南方没人管你。知冬没有回。他把这句话复制到备忘录里。备忘录上面是十几张车票的截图,西安到长沙,西安到广州,西安到昆明;下面是任务排班表和母亲几次转账的日期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去机房看一组任务。师兄下午要占卡,知冬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,轮到自己的队列以后,他刷卡进去,打开终端,坐在电脑前看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。

周日傍晚,他骑车从书院出来。南门前面有一段很长的下坡,中间横着一道道减速带,车轮过去时总要把人硌起来。他在减速带前停住,叫了一辆去火车站方向的网约车。司机很快打来电话。

“上不上车?”

“上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校门外的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卖烤肠的阿姨把羽绒服领子拢紧,有人骑着车穿过梧桐叶,一个女孩挽着男朋友的胳膊往地铁口走。

“南边。”

司机笑了。

“南边大了。”

知冬也笑,把订单取消。他站在减速带旁边,等手机屏幕暗下去;过了一会儿,他重新打开那条私信,回了三个字。

南方见。


知冬第一次穿着女装出门,是在西安落过一场雪以后。雪没有留多久,上午便化成灰水,下午就结成了灰黄的冰。他那时还没有剪头发,假发是从网上买的,黑色,发尾到锁骨;卖家送了一顶很薄的发网和两根不够用的卡子。衣服是一件宽松的毛衣,领口不高,袖子很长,网店的图里是个坐在窗边的女孩穿着它。知冬下单时顺手加了一双长袜、水色的 JK、一对硅胶垫和一盒不知该贴在哪里的双眼皮贴,收货地址填在学校南门外的打印店。打印店老板姓张,收件架摆在门后,纸箱上用黑笔写着取件码。

包裹到了以后,知冬隔了两天才去拿。那天下午一台服务器反复重启,师兄蹲在机柜前看报警信息,老师站在旁边打电话。知冬帮着把接在桌下的网线重新插过一遍,等师兄说今天先到这里,他才从楼里出来。

天已经黑了,南门边的打印店还亮着灯,里面有两个学生在装订论文。张老板从收件架最下层抽出一个长方形的纸箱。纸箱比他想的大,外面贴着一张印着店名的粉色胶带;他把箱子夹在胳膊下面,走到校门口又把它塞进书包。书包拉链拉不上,他用围巾把露出来的一角盖住。回寝室的路上,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,问他明天的组会去不去。那人没有看他的书包,只说老师可能要点名,让他把上次看的文章讲讲。

他没有当晚拆。两个舍友都在,靠窗的那个戴着耳机打游戏,另一个人半拉着床帘跟女朋友视频,昏光里浮着张模糊的脸,自始至终没动一下。知冬把书包放到桌下,拿出前 18 年村镇学校生活兑现的唯一的一台三手的笔记本,开始了放学后一天的工作。到了十一点,宿舍楼熄灯,舍友还在骂游戏里的队友,另一个人翻了个身,面目模糊的女人被隔绝在床帘外。知冬把台灯调到最暗,从书包里摸出小刀,沿着胶带的边缘划开。没有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,只先看见一团黑色的头发,下面压着透明的包装袋和一张售后卡。售后卡上写着,假发不可烫染,不影响二次佩戴;硅胶制品请避光保存。他把卡片塞回去,箱子合上,推到床底。

过了几天,室友约着去看夜场电影。知冬说不去,明天有实验。于是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漠视的语气,笑着把他的椅子往里推了一点。晚上九点多,另外两张桌上的灯都灭了,寝室门关上,走廊里有人跑过去,又跑回来。知冬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等到楼道没有声音,才从床底把箱子拖出来。他先去卫生间洗澡,回来以后把寝室的门反锁,拉严窗帘,又拿一条毛巾塞在门缝底下。桌上放着一面从超市买来的小镜子,镜框是白色塑料,背后有折起来的支架。他把镜子支在电脑前,打开补光灯。

粉底的色号买浅了,涂到脸上以后,和脖子隔出一道明显的界线。他卸掉,重新涂得薄一点。眼线液打开时有一股酒精味,右眼画得还算平,左眼画到一半,手肘碰翻了桌上的水杯。水淌到鼠标垫边上,他急忙拿纸巾去吸,纸巾上又沾了一点黑色。他把假发网套到头上,耳朵两边的碎发怎么也塞不进去;后来用卡子别住,戴上假发,再把围巾绕了两圈。毛衣是宽松的,外面套上羽绒服以后看不出什么,胸前的硅胶垫却总往下滑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又回到镜子前,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
十点半,他把手机、学生卡、充电宝和一小包纸巾放进帆布袋,先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只露出眉毛上面的一截头发和围巾,没有脸。他没有发,点了保存。门打开以后,楼道比寝室里冷。他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,改走楼梯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一下,灭一下;他下到一楼时,宿管坐在门禁旁边刷短视频,屏幕上一个人正对着镜头唱歌。知冬把学生卡贴到机器上,滴的一声很轻。宿管没有抬头。

出了校门,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。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,坐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。他选了一辆,扫完码才发现前轮有些歪,骑起来总往右偏。两个路口以后,他停在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前。便利店门口摆着热柜,里面有烤肠、关东煮和两排已经发软的包子。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女孩,穿着红色马甲,正在算一沓零钱。知冬在饮料柜前站了很久,拿了一瓶矿泉水,又拿了一包纸巾。结账时,女孩问他要不要袋子。

知冬点头。

"五毛。" 女孩说。

付款成功的声音响起来,推门出去。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骑车,站在便利店的灯箱下面。对面的路口有一辆公交车进站,车门开了又关,车尾的路线牌亮着一串他不认识的站名。知冬拿出手机,点开地图,放大又缩小。他本来想去钟楼那边看看,后来没有去;他骑着那辆前轮总往右偏的单车,沿原路回了学校。

进校门时,门口的保安正在和人说话。知冬绕开他们,从另一边的闸机进去。寝室楼里还有人在洗衣服,洗衣机转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。他回到房间,先把门反锁,再把羽绒服、围巾、口罩和假发一样一样放到椅子上。胸垫取下来时,皮肤被压出两块红印。他坐在凳子上喝完那瓶水,用洗面奶洗了两遍脸,耳后还有一点粉底没有洗掉。他把水盆端去卫生间倒掉,窗台上放着一瓶陌生的洗发水和一把断了齿的梳子;水池里有几根很长的黑头发,贴在瓷砖上。他没有看太久,回寝室把东西重新塞进纸箱。

第二天下午,师兄让他重对前一天的日志。知冬坐到五点,起身去厕所洗手;镜子里左耳后还有一块没洗净的粉底。用肥皂搓了几次,出来时师兄已经在门口等他。

晚上,知冬把便利店门口拍的那瓶水发到了推特。照片没有人,只有塑料袋、车把和路灯照出来的一小块地面。他写了四个字:出来买水。头像是白猫的账号说,第一次吗?慢慢来。知冬没有回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等宿舍熄灯以后,又从床底把纸箱拉出来。毛衣叠得很整齐,假发网压在上面,两根卡子还留在包装袋里。他把箱子盖好,推回床底,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照常起床去上课。


开春以后,知冬的账号多了些人。不再只拍桌面和半张脸,也开始拍短视频:从书桌到阳台的几步路,刚洗过的头发,宿舍楼下的树,傍晚从机房回来时没有走稳的一段画面。把原音消掉,配了段短视频里常刷到的甜妹音乐。有人问他在哪个学校,问他可不可以互关,发来一长串没有标点的脏话。他删掉脏话,权当没看见图标右上角堆了一串的红点。一个叫阿禾的账号在他的第一条视频下面留言,只有两个字:挺好。阿禾的头像是一只趴在电饭煲旁边的白猫;简介写着 "南方,没什么事",没有城市,没有年龄,也没有别的链接。知冬点进她的主页,最早的一条照片是一张车票,车票被折过,目的地的字看不清;后面是一碗煮得太久的面、一双放在出租屋门口的旧鞋、一张从高处拍下去的海。知冬给那条海的照片点了赞,阿禾当天晚上就关注了他。

阿禾最早发来的一句话是:一出楼门就能闻到海。知冬没有去过那座城,只在她的照片里见过潮湿的楼道、雨后冒白汽的炒粉锅和远处的一小截堤岸。后来她发来一张窗玻璃上的水,玻璃外没有海。

他们起初不怎么说话。阿禾有时在他发照片以后留一句 "这个颜色不显脏",有时问他眼线是什么牌子。知冬把商品链接发过去,屏幕上隔了很久才跳出一条:这个太贵。随后又是一张购物车截图,米白色针织衫下面写着:会不会显胖。知冬回了 "不知道"。阿禾发来一个笑脸:我也不知道,反正买不起。那之后两个人说话多了一点。知冬知道阿禾住在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,租的房间在一栋旧楼的四层,窗户朝着另一栋楼的后墙;楼下有一家卖炒粉的小店,夜里十二点以后还开着。阿禾白天去一家培训机构上课,晚上做些零散的线上工作,有时替人改稿,有时接语音陪聊。她把收款码发在主页置顶过几次,后来又删掉。她觉得那样不好看。

她发的东西没有规律。有时是一顿饭:一碗白粥,半个咸蛋,一盘切得很细的萝卜;有时是一张缴费通知,一串数字被她用涂抹工具遮住;有时是一段二十秒的短视频,镜头对着窗外,楼下有人把电动车推过积水,轮胎碾过去,水溅到墙上。她在视频下面写,今天又没出门。再过一会儿,评论里就有人问她怎么了。她通常不回。偶尔她会在凌晨开直播,直播标题叫 "陪我吃点东西",画面里只有一张小桌,桌上摆着塑料碗和一杯外卖奶茶。进来的人不多,有的刷一串表情,有的问她什么时候更新照片。阿禾把摄像头转开,露出一小截下巴,说今天不聊这个。

知冬第一次给她转钱,是四月初。阿禾在凌晨两点发来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一口空锅,锅底有一层烧焦的米粒。照片下面写着:电饭煲坏了,煮饭的时候跳闸,房东明天来看。知冬看见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。他转了五十块,备注写的是 "买饭"。阿禾中午才收,一句 "你还是学生,别老干这个" 随即跳出来。知冬回了 "没事"。傍晚,她发了两只烧饼和一杯豆浆,配文是:吃上了。那条动态下面有几十个点赞,知冬没有点。

那段时间,阿禾偶尔会提起她以前的事。

“我在北方待过很多年,后来实在待不下去。”

“家里没拦我。他们也不知道我出来以后要做什么。”

“借来的钱总要还,等找到固定工作就还。”

南方的雨下起来,衣服在屋里晾三天也不干。知冬问她为什么不回去。

"回去也没有地方放东西。" 知冬没有问什么东西。第二天下午,阿禾发来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一把拆开的白色梳子,旁边放着半瓶过期的护发素。照片下只有四个字:头发打结。知冬回了一个商场小程序的链接,里面有一把九块九的宽齿梳。阿禾隔了很久,留下一句:等有钱了买。

四月以后,阿禾发吃的越来越多。她转过附近商场的汉堡广告,问有没有人知道这个券能不能叠;她拍过一盒打折的草莓,发出来时草莓已经被她洗掉一半;她也拍过一锅煮坏的鸡蛋,锅里只剩很浅的一层水。知冬在评论里问她怎么不点外卖。阿禾说外卖起送价高。又说没事,明天接个单。第二天她没有接到单,晚上开了一次直播。知冬点进去时,她正在对着镜子剪刘海,桌上摊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。有人问她是不是又没钱了,她说别问这个,问这个就关。又有人说给你点饭,她停了一下,把收款码贴到屏幕上。知冬退出直播,去楼下取了外卖。回寝室的时候,外卖袋里有一份盖饭、一杯可乐和两双一次性筷子。他把其中一双放到桌上,第二天早上才扔掉。

五月的一天,阿禾说自己在楼梯上摔了一跤。她拍了膝盖,裤子破了一块,皮肤上有一片擦伤。知冬问她要不要去医院。阿禾说不用,走两步就好了。隔天她又发了一张同一条楼梯的照片,说今天本来想在这儿等一会儿,看能不能碰到昨天扶她起来的人,结果没等到。她在评论里写,像守株待兔。有人回她,别老坐地上。阿禾没有回。那天晚上,知冬在机房守一台跑满的服务器,风扇隔一会儿高转一次,他坐在椅子上看手机。阿禾的主页又多了一张照片:一袋切片面包,放在窗台上,边上压着一张水电费单。她没有写字。

五月末,知冬给她发私信,问她最近怎么样。过了三天,她回了一个 "还在",后面跟着一个句号。知冬问上课还去不去。阿禾说去,慢慢去。她问知冬暑假回不回家,知冬说不知道。阿禾说你回去吧,家里有饭吃。知冬没有回这句。那天晚上,母亲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放假,他说组里还没定。母亲说定了就说一声,给你留苹果。知冬嗯了一声,挂掉电话以后,他给阿禾发了一张母亲寄来的苹果照片。阿禾没有回复。

六月中旬,阿禾的头像换成一片灰色。她最后几条动态都很短:今天没出门;风扇坏了;想吃点热的;手机快没电。知冬给她转过两次钱,第一次她收了,第二次被她退回;那之后,直播间不再开,置顶的收款码也被删掉。知冬问共同关注的人,有没有阿禾别的联系方式。那人说没有,又说她最近可能不太好。知冬问哪里不好。对方发来一句,不清楚。

六月末的一个下午,知冬在机房楼门口等外卖,发现阿禾的账号已经变成一片空白,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个月前:你下次出门记得带充电宝。知冬问了一个共同关注的人。那人过了很久才回:她昨天没了。随后又发来一句,不方便说。知冬没有再问。他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把一碗面吃完。面坨了,汤里浮着一点红油。晚上回寝时,他又点进阿禾的账号,页面仍然是空白。

几天后,他在旧手机里翻到一张聊天截图。阿禾问过他,南方到底好不好。知冬当时没有回答,屏幕上只留着一个输入到一半的 "我不知道"。他把截图删掉,又从回收站里删了一次。手机提示储存空间已清理出若干兆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水房洗衣服。洗衣机转了四十分钟,衣服拿出来还是湿的,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搭到阳台上。夜里下了雨,第二天早上,衣角都滴着水。


暑假前,父亲打电话来。铺子里有人搬啤酒,塑料箱碰在一起。

“你叔叔办喜事,回来两天。人到得差不多了,你不回来,你妈又得念叨。”

“组里忙。”

“忙也回来吃顿饭,车票钱我给你报。”

电话那头换成母亲。

“新苹果下来了,给你留了两箱。”

知冬应了一声。

班车在县城外停过一次,司机下去买烟。路边支着几顶卖西瓜的蓝布棚,棚后是一片尚未抽穗的玉米地;风从地里过来,停在车窗上,留下一层很薄的灰。知冬到站时,母亲已经站在出站口那块褪了色的广告牌下面。她接过他的包,先问车上买水没有,又问饿不饿;看见他的头发,也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提,说回去吃饭。

从车站回家的路不过十几个路口:县医院后墙、卖香烛的铺子、积水的巷子、清真寺背后的窄街。班车从城外开进来时,知冬仍会从车窗里找那张缺了一角的站牌和修车铺门口的蓝椅子;看见它们,便知道母亲已经在站外等着。

院子没有变。铺子在前面,父亲正和人说话,叔叔把苹果箱搬到墙角,箱子上压着一张旧报纸;报纸的日期停在很早以前,边角已经被潮气卷起来。客厅里添了几把蓝色塑料椅,母亲洗过的桌布搭在阳台栏杆上,还没有干透。知冬进门时,父亲从铺子里回来,目光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,随后把烟盒塞进口袋,说回来就好。

午饭摆得很早。几位远亲坐在桌边,谈学校、房价、谁家孩子进了哪个单位;这些话在县城的饭桌上走了很多年,换过无数张脸,仍旧按同样的顺序出现。有人说学计算机好,出来就能挣钱。有人问知冬什么时候毕业,西安房子贵不贵,谈对象没有。父亲没有替他答,只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。叔叔坐在窗边抽烟,穿着新买的白衬衫,领口的吊牌还垂在后面;他问完那句 "学校里有没有谈对象",便说不急,先把书读完,起身去院子里清点堆着的啤酒。

傍晚,来帮忙的人散了,父亲把卷帘门拉到一半,从抽屉里拿出旧收音机,拧到一出听不清名字的戏。唱腔上到高处,总有一阵沙沙声跟着进来。母亲在厨房洗碗。

“你又听这个?”

“不听这个听什么。”

“小声点,隔壁娃睡了。”

父亲把音量拧小。

“明天的酒够不够?”

“不够也别买了,冰箱塞不下。”

“那就放隔壁。”

水龙头一直响着。

知冬坐在门槛旁的矮凳上,隔壁的小孩骑滑板车来回经过,车轮碾过砖缝,发出很短的一声。母亲洗完碗,拿着护手霜过来,说他手背裂了,抹一点。她站在他身后,把他后颈的头发拨开,说天热了就去剪剪,别总熬夜。知冬把护手霜挤得太多,指缝里全是白色的膏体;收音机唱到一个拖得很长的尾音,父亲咳了一声,院里那棵老石榴树上落下一滴水。

婚礼那天,雨是在凌晨停的。巷子里的水却没有退,破砖之间全是黑泥。叔叔租的院子在县城边上,前面是修车铺,后面接着一排低矮的平房;巷子尽头架起红色棚布,棚布的一角兜着水,风一动,水便落下来。门口两只音响放着婚庆公司下载的歌,声音忽大忽小。人们的鞋印已经把红纸踩进砖缝和车轮印里。叔叔穿着那件白衬衫,外面罩了借来的西装,领带歪到一边;新娘的婚纱从门槛拖到院子中央,最下面一圈已染成灰褐色。

最初,事情和每一场婚礼上的玩笑没有区别。几个陌生的男人围住叔叔,给他脸上抹红色的东西,举着手机喊他的名字。叔叔笑着躲了一下,说行了,差不多得了;那句话被音响里的鼓点盖过。后来,墙边有人拎来一条黑铁链。铁链很粗,拖过泥地时,在水里划出一条明亮的沟。那人把它搭在叔叔肩上,说新郎官得扛得住。几只手按着叔叔的胳膊和后背;红色的东西从他的脸往下流,沾到白衬衫的领口。有人说再来一下,有人说新娘还没笑呢。

新娘站在院门边。她的裙摆浸在水里,手里还攥着一小束已经散开的花。她看着叔叔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过去。父亲站在知冬旁边,先是抽烟,后来把烟掐了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母亲说别弄了,衣服都脏了;那句话落进人声里,转眼就被笑声和开啤酒的声音冲散了,像他刷视频见过的一杯糊弄人的水割,拿自来水当冰块兑的,淡得连味都尝不出来。叔叔被推到墙上,肩头的链子滑下来,砸到泥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有人拉他起来,递给他一杯酒。叔叔抹了抹脸,那人笑着说你今天结婚,哪有那么容易完。

棚布上的水又落下来,正落在新娘的裙摆上。收音机里的那一段唱腔,后来许多个夜里,仍会在知冬听见汽车收音机、便利店音响或楼道里手机外放的时候,忽然从人声后面浮出来;那天院子里放的明明是另一首歌,父亲的收音机也早关了。

知冬没有等到婚礼开始。他从院子后面绕出去,穿过一小块菜地,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墙上生着潮湿的苔,地上堆有碎砖、坏掉的塑料盆和几只纸箱;有一只瘸腿的黄狗伏在屋檐下,看见他,连头也没有抬。他走到公交站时,鞋底全是泥。母亲来电话。

“跑哪儿去了?”

“外面透透气。”

“你叔叔找你呢,回来吃饭。”

“一会儿。”

电话断了,他站在站牌下,等到一辆去县城的车开来。下午四点多,他已经坐上回西安的班车。父亲后来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:到了说。

兴庆校区天黑得很早。两个舍友在看比赛,其中一个看见他提着苹果,说你家苹果真多。知冬把母亲装的袋子放到桌上,说自己拿。那人笑了笑,继续看屏幕。他没有去机房,也没有打开电脑;在卫生间洗鞋,泥水沿着地漏慢慢转下去,洗到最后,鞋边仍留着一道极淡的红色。母亲给的护手霜被他放进抽屉最里面。十一点半熄灯,床帘一顶一顶合上,走廊里有人关水龙头,有人压低声音说晚安。知冬躺到一点多,穿上外套,下楼扫了一辆单车。

有些路在夜里会把原本相隔很远的地方并在一起。地图把兴庆到创新港分成许多路口、桥梁和辅道,给每一段标上了时间;知冬却只记得车轮先经过文艺路,随后是空着的红灯、渭河边一排没有开门的饭馆、远处高架上一串向前移动的灯。过了几个路口,他打开地图,搜创新港。蓝色路线从校门一直走到最西边。

去创新港的人都知道,要过很长的桥、很宽的路和一片尚未住满人的新城;夜里骑过去,却常常看不清自己究竟在哪一段。知冬经过第一块施工牌时,牌上写着距创新港二十三公里;经过第二块同样的牌子,数字仍是二十三。路边的店铺都关着门,玻璃里映出他车把上的手机光。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看见卖西瓜的蓝布棚,又在下一个路口看见同一块棚布,棚下没有人,西瓜堆得很整齐。地图仍叫他向西。他照着骑,直到围挡、修车铺和县城里那张褪色的公交站牌都退到身后。

他在河边一家便利店停下,买了一瓶水。店员正在补饮料。

“这么晚还骑车?”

“去找同学。”

“那你慢点,前面有一段修路。”

店里很暖,货架上摆着盐汽水、热茶和成排的罐装咖啡;靠门的小音箱不知在放什么,断断续续的旋律被冰柜的嗡鸣吞掉。知冬拧开水,听见父亲收音机里那一段唱腔。等他抬头,店员已经把音箱关了。

修路的地方比地图上标得远。围挡截住整条路,只给行人和单车留出一条窄缝,缝里铺着松动的钢板和新翻出来的土。那土比三原巷子里的干一些,仍黏在车轮上。知冬推车过去,鞋尖踩进泥里,围挡外的施工网在风中鼓起来,和叔叔婚礼那块棚布是同一种湿红。铁皮后面有人拖着东西走过,发出链子擦地的声响;等车灯扫过去,那里只剩一卷黑色电缆和一台停着的挖掘机。

再往前,街道越来越宽,楼越来越少。道路两侧的新校区、工地和封着门的商铺依次退到后面。知冬在路边看见一间修车铺,卷帘门拉下一半,门前积着水;一盏白炽灯在里面亮着,灯下摆了两把蓝色塑料椅。他低头看地图,蓝点仍在向西。红灯变绿,他骑过去,修车铺和椅子到了另一边的黑暗里。

到创新港外面时,手机显示两点五十七分。门口的灯很亮,白色的校名浮在雨后的空气里;保安室的玻璃门后,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,桌角放着半杯凉掉的茶。那小屋的形状使知冬想起三原汽车站旁那家守着停车场的铺子,连玻璃门上贴着的褪色通知都很相像。他把单车停在路边,坐到花坛边,喝完便利店买的水。很远处,有列货车鸣了一声。

他拍了一张校门,发到朋友圈,没有写字。十几分钟后,高中同学周岚问:你半夜跑创新港干什么?知冬回:骑车。周岚先回了句你有病吧,过了一会儿又问,没事吧?知冬说没事。周岚让他赶紧回去,明天还上课。此后屏幕安静下来。知冬把手机调成省电模式,点进阿禾已经空掉的主页;头像、简介和那几条曾经在夜里出现过的消息都不在了,页面白着,没有可供停留的字。

他把车推到路边重新扫开,沿来路折返。返回时,施工围挡已经撤走,地上也没有泥;只有他的鞋底和车胎还带着深色的痕。天将亮未亮,兴庆附近的早餐摊架起蒸笼,老板把炉火拨旺,白汽从锅盖旁边往上冒。知冬买了两个包子,站在路边吃完。第一个包子是肉的,第二个是韭菜鸡蛋的;他吃到一半,忽然想起母亲问他车上有没有买水,便把剩下的一口咽下去,继续往宿舍骑。

宿舍门还没有开。他坐在台阶上等到六点半,宿管把玻璃门推开,问他怎么一夜没回来。知冬说找同学。宿管看了一眼他的鞋,说下雨了?知冬说没有。上楼以后,两个舍友还在睡,他把鞋放到阳台外面,外套挂在椅背上,躺到床上。八点二十,师兄在群里问谁来机房看一眼昨夜的日志。知冬翻身回了一个 "我来"。屏幕亮起来。


入秋时,知冬把头发剪短了一点。理发店在学校外面,店里放着很响的歌,墙上贴着烫染套餐。他给理发师看了一张没有脸的照片,说差不多这样。理发师问他想留多久,知冬比了一下耳朵下面。剪到一半,理发师把镜子转过来让他看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说再短一点。理发师在他后颈推了几下,说这样清爽,夏天也不热。结账时,理发师叫他扫码,旁边等位的人给他让出门口的位置;知冬提着装头发的塑料袋走回学校,路过南门的打印店,店主问他今天不取快递吗。他说没有。那天晚上,他在阳台上拍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,镜头从书桌上的粉饼移到窗外,再转回来,停在自己刚剪过的头发上。视频发出去以后,那片海给他点了赞。

那人的头像是一片海,正是最初给他发过 "来南方吧" 的那个账号;账号没有照片,只有几条转发和一张酒店窗帘。知冬点进主页,又退出来。半小时以后,对方发来私信,问他是不是还在西安。知冬没有立刻回。第二天中午,他在食堂打了一份番茄鸡蛋盖饭,坐到窗边才打开手机,说是。对方回得很快,问他平时会不会出来。知冬把手机扣在桌上,吃完饭去机房;下午三点,他趁师兄出去拿网线的时候回了一句,偶尔。对方没有问他的名字,也没有发自己的名字,只说自己最近也在西安,认识一家酒店,房间干净,前台不多问。知冬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,最后回:做什么?对方说,喝点东西,聊聊,也可以拍照。你不愿意就算了。

那天夜里,知冬没有睡好。舍友熄灯以后还在看手机,屏幕的光从床帘底下漏出来;走廊里有人关门,有人把水壶放到开水器下面。知冬把那段私信翻出来看了几次,最后回了一个地址以外的问题:你长什么样?对方发来一张从肩膀拍到膝盖的照片,灰色短袖,手腕上戴着黑色的运动表。脸仍然没有露。知冬把自己的照片也发过去,是他前一天拍的视频截屏,只有半张脸和一小截领口。对方回:周六下午?知冬说可以。对方又说,房间我订,你想喝什么自己点,别空着肚子来。到最后,两个人都没有加微信,也没有加 QQ。推特私信框里只剩下时间、酒店的名字和一句 "到楼下说"。

周六上午,知冬照常去机房。师兄让他看一组结果,老师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指标,问他下周能不能把曲线补齐。知冬说能。中午十二点,他回寝室洗澡,换上收在箱子里的黑色上衣和一条很薄的裤子,又在外面套了宽大的外套。假睫毛贴坏了一边,他撕下来重新贴,胶水沾到手指上,洗了两次还在。他把口红、充电宝、纸巾和学生卡放进帆布袋,出门前给室友留了一句 "去找人"。室友从床帘里探出头,问找谁。知冬说同学。室友说行,回来帮我带瓶可乐。

酒店在一条小街里面,门口的招牌被旁边的树挡住一半。知冬到的时候下着小雨,外套肩膀湿了一点。他站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,给对方发了 "到了"。几分钟后,手机震了一下:上来,六楼,电梯右边。知冬进门时,前台的女孩正在给外卖员签字,没有抬头。他把身份证递过去,女孩扫了一下,说六零八,押金不用交。房卡是一张白色塑料卡,角上印着酒店的英文名,背后写着 Wi-Fi 密码。电梯里有面不锈钢镜子,知冬站在最里面,看见自己的外套、帆布袋和脸上的口罩。

房间比他想的小。窗帘拉着,空调开得很低,床上铺着白色床单,靠墙是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两瓶没打开的水和一个塑料遥控器。那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比照片里胖一些,灰色短袖,黑色运动表。

“路上淋雨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那人没有起身抱他,只把桌上的一瓶水推过来。

“先喝点。要不要点东西?”

“随便。”

他打开美团,屏幕转向知冬。

“酒还是啤酒?”

“酒。”

对方点了两小瓶果味酒、一袋冰杯、一包薯片和一盒最便宜的安全套,配送费比东西贵一点。下单以后,手机还摆在桌上。

“你不想做就告诉我。”

知冬点头。

外卖送到时已经过了半小时。那人下楼去拿,回来以后把冰杯撕开,冰块倒在两个塑料杯里,果味酒的颜色很浅,倒进去以后很快被冰稀释。知冬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下。

“紧张?”

知冬摇头。那人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。电视里放着一档重播的综艺,声音开得很小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伸手碰了碰知冬的手背,停在那里,等他没有躲开,才把手收回去。

后来发生的事没有持续很久。窗帘始终拉着,电视的声音一直没关,冰杯里的水流到桌面上,沿着塑料杯底积成一圈。知冬有几次想开口,又没有开口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那人停下来,坐到床边去拿水。过了一会儿,问他要不要先回去。

“不用。”

等房间安静下来,外卖袋还放在桌上,薯片只吃了一半。知冬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洗脸,镜子里有水汽,他用手擦掉一块,发现眼线已经晕到眼下。他把脸洗了很久,出来时,那人已经把床单拉平一点,坐在椅子上刷手机。

"要不要再待会儿?" 那人问。

知冬说我得回学校。

“那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
他说不用。那人点点头,把房卡放到桌上,又拿起手机问他要不要加微信。知冬说不用,推特就行。那人也没有坚持,只说下次提前说。知冬穿好外套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桌上的冰杯已经空了,杯壁上的水往下滴,落到外卖单上。那张单子上印着两瓶酒、一袋冰杯和一盒东西,字很小,看不清配送员的名字。

回学校的路上,知冬坐在公交最后一排。车里人不多,前面有个小孩靠在母亲肩上睡觉,司机每次刹车,扶手都会响一下。他没有打开手机。到了校门口,室友发来一条消息:可乐呢?知冬在便利店买了一瓶,回寝室时递给他。室友接过去,说你这同学也不请你吃饭。知冬说吃了。室友说那还行。那天夜里,他把外套挂到椅背上,帆布袋放进床底,洗手时发现手指上的胶水还没有掉。他用肥皂搓了几次,最后把手擦干,爬上床睡觉。

第二天早上,知冬用学生卡进机房。门禁响了一声,屏幕亮起他的姓名和照片;照片是入学那年拍的,头发很短,领口拉得很紧。六〇八的房卡已经还在酒店前台,身份证放在帆布袋夹层,昨夜的订单也从美团的首页退到了历史记录里。师兄把一份日志发给他,说这组再跑一次。知冬把卡挂回胸前,坐到电脑前,输入密码。

第二次见面隔了十来天。对方没有问他白天在做什么,只在周三下午发来一句:周六?知冬回:几点。对方发来同一家酒店的订单截图,房号还是六零八。知冬那天没有再给室友解释,只说晚上不回来吃饭。室友说好,给他留了半盒炒面,后来忘在桌上,第二天早上已经干了。酒店前台换了一个人,房间的窗帘还是拉着,桌上的水换成了两瓶新的。那人这次点了啤酒,又点了冰杯和同一个牌子的安全套。知冬进门以后把外套脱掉,放到椅子背上,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上衣。那人看了一眼,说今天这件好看。知冬没有说谢谢,只去卫生间洗手。

他们后来一直用这种办法见面。消息不会超过十句:哪天,有空吗,还是那里,到楼下说。知冬有时先到,坐在奶茶店最里面的位置等;有时对方已经在房间里,电视开着,桌上放着没拆的水。每次点的东西差不多,小酒、冰杯、薯片,偶尔是关东煮或两盒饭;有一次美团上的店铺缺货,对方问要不要换贵一点的,知冬说不用,随便。对方说那就不喝了。两个人那天只点了两碗面,面送来时已经坨了,知冬把自己那碗吃完,对方没有吃几口。

他们不在微信上聊天,不互相点赞,也不问对方的生日。知冬有一次在推特上发了自己新买的裙子,过了两天,那人私信问:这个穿去学校?知冬回:不一定。对方说别在学校穿。知冬没有再回。下一次见面时,对方也没有提这件事。另一次,知冬问他叫什么名字。那人正在开冰杯,手停了一下,说你叫我阿川吧。知冬说这是你真名吗。阿川笑了笑,说你呢。知冬没有说话。后来阿川仍旧叫他知冬;知冬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。

十月里有一次,知冬在房间里接到母亲的电话。手机响了两遍,他没有接,第三遍又响起来。阿川坐在床边,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。

“你不接?”

“没事。”

电话停了,母亲发来一条语音,他没有点开。

“你家管得严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就接吧。”

知冬没有接。过了一会儿,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工程组里师兄发来的文件。阿川看了一眼屏幕,没有说话。知冬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卫生间卸妆。洗手台边有酒店提供的小瓶洗发水和两把一次性梳子,他拿起一把,梳了几下头发,又放回去。

那天他们离开得很晚。阿川先走,知冬在房间里待到退房时间快到,才把酒瓶和外卖盒装进袋子。他在电梯里看见一对年轻男女,女孩穿着白裙子,手里拿着一束已经蔫掉的花。女孩看了他一眼,又把头靠到男生肩上。知冬出了酒店,走到路边才听母亲的语音。母亲说,天气预报说西安降温,你把厚衣服找出来,别又感冒。知冬听完,把语音删掉。回到寝室以后,室友问他昨天去哪儿了。他说找女朋友。室友笑了一下,说你小子还挺能藏。知冬没有反驳,把外套挂到椅背上,拿起桌上的工程记录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,在最上面写下三个字:南方见。写完又把那页撕掉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
十一月初,阿川发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。知冬隔了很久才回,没有。阿川问怎么了。知冬没有再答。那周末他本来要去机房,后来也没有去。他在寝室里洗了衣服,把床底的纸箱拿出来,重新整理里面的毛衣、假发和几支已经用完的口红。纸箱最下面压着第一次出门时买的便利店纸巾,包装已经皱了。他把它们都放回去,关上盖子。晚上十二点,阿川又发来一句:那下次。知冬看完,没有回复。

第二天,他穿着一件很贴身的上衣去取快递,门口的女生把包裹递给他,说同学,签一下。知冬签了自己的名字。风从校门外吹进来,他把快递夹在胳膊下,走回宿舍;路过卫生间时,窗台上换了一瓶新的洗发水,透明的假体没有再出现。


十一月末,老师让知冬把那一轮结果再跑一遍,多补几组随机种子,省得在 rebuttal 被审稿人折磨。知冬早上刷卡进机房,晚上出来;服务器跑到凌晨,他第二天先看告警和损失曲线,再把结果贴进群里。老师问,能不能放进下一版,他照着改文件名、重启任务、重新排队。显示器右下角总有一个小窗口在计时。

和最初那次不一样,这一次,车票的终点印上了广州南,检票时间也写得清清楚楚。手机里的两张页面隔着一年多,图标都换过;他仍把它们留在备忘录最下面,和母亲的转账日期、没能跑完的任务编号放在一起。

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他从机房出来时已经过了九点。校园里的树叶被风卷到路边,南门外卖烤肠的阿姨收了摊,只剩一辆清扫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开。知冬回寝室洗了澡,把床底的纸箱拖出来。纸箱里还放着第一次出门时的毛衣、假发和那包皱掉的纸巾;最下面压着几张从打印店取回来的物流单。他把毛衣叠好,假发装进塑料袋,留下两件衣服、一条充电线、学生卡、身份证、几张卸妆湿巾和一支口红。母亲在三原塞给他的苹果放在书桌抽屉里,已经有一点软了。他用纸巾擦掉表面的灰,放进背包侧袋。

室友在床上看比赛,瞥了一眼他脚边的背包。

“出去两天?”

“嗯。”

“又找女朋友?”

知冬把拉链拉上。

“差不多。”

那人笑了一下,叫他把桌上那半盒炒面扔了。知冬把外卖盒拿到楼下,回来时在走廊里碰见宿管。宿管看见他的包。

“周末回家?”

“嗯。”

“路上慢点,明天下雨。”

知冬点头,进门以后把手机充上电。

十一点多,他从书院出来,叫车去火车站。车开过他曾经夜里骑过的下坡,车轮压过减速带,后座轻轻一颠。司机车里放着电台,主持人操着一成不变的语气,说明天陕北有雨,关中降温。知冬把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吹进来,带着路边烤肉摊留下的油烟味。他想起父亲铺子里的旧收音机,想起母亲在厨房里问 "你又听这个",想起那天雨后的巷子、新娘裙摆上的泥和叔叔肩上那条黑铁链。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住,司机问他赶几点的车。看了一眼时间,来得及。

母亲的转账照例到了。知冬坐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快餐店里,桌上放着一杯已经不热的咖啡和黑色背包。车票在手机里,目的地写着广州南,发车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。他点开推特,阿禾的私信框还在,头像的位置是一片灰色;往上翻几页,是她发来的白色梳子、烧饼和那句 "你回去吧,家里有饭吃"。再往上,是那片海上个月发来的消息:什么时候来。知冬把手机放到桌上,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
“冷不冷?”

“不冷。”

“你那边下雨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活忙不忙?”

“快忙完了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,还有收音机里很小的戏曲声。

“你叔前天来店里,问你什么时候放假。”

“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知冬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,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。

“可能以后少回来一点。”

电话里静了很久。隔壁桌有人在吃面,筷子碰着碗沿,一下一下地响。知冬听见母亲吸了一口气。

“那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记得吃饭。”

电话断了。

他点开存下来的短视频。老人站在雪水边,旧帆布包垂在背后;镜头晃了一下,老人便沿着公路往前走,走得很慢。十五秒结束,屏幕自动退回快餐店昏黄的灯光。

火车站的这一侧是离开的开始。进站口前有临时封起来的商铺、行李寄存柜和永远亮着的广告屏;穿过安检,城市便被分成候车室、月台和车窗外缓慢后退的灯。知冬从玻璃门里看见自己的背包和站台方向的指示牌,又看见手机上那张印着广州南的车票。苹果在包侧袋里碰了一下。
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坐到店员开始收椅子,才背起包往车站走。进站口前排着队,他前面是一个拎着儿童书包的女人,后面是两个说着外地口音的男生。安检员让他把包放上机器,他把口红和充电线放到托盘里;苹果滚出来,安检员替他捡起,问还带水果啊。知冬说,家里给的。过了闸机,他找了一个靠柱子的座位,打开手机,把工程组的消息退到最下面。师兄还在里面问明天谁能看日志,老师发了一张改过的曲线。知冬看完,把手机锁上。

凌晨十二点五十,候车室开始检票。知冬跟着人群往月台走,风从站台另一头吹过来,带着铁轨和雨水的味道。他没有戴假发,头发刚好盖住耳朵;身上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外套,里面那件贴身的衣服被他压在背包最底下。列车停在夜里,车窗一格一格亮着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把包放到行李架上,又把母亲给的苹果拿出来,放在小桌板上。

坐下以后,先给师兄发了一条消息:家里有事,任务下周回来接。师兄很快回了一个 "好"。知冬没有解释。他把苹果拿在手里转了一圈,果皮上有一小块碰坏的地方,母亲削苹果时总会把这种地方削得很深。他从背包里找出第一次出门时剩下的纸巾,把那块地方擦了擦,又把苹果放回小桌板。对面座位的男人已经睡着,外套盖在脸上,过道里有人推着箱子找座位,列车员从车门口走过去,提醒大家把行李架上的包扶正。

车门关上以前,知冬点开推特。阿禾的头像仍是一片灰色,阿川那片海在最上面。阿川上一次的消息停在十一月初:那下次。知冬先写 "我上车了",停了一会儿,删掉;又写 "以后不用等我",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,还是删掉。窗外有人跑过,列车轻轻震了一下,站台开始向后退。他看见候车室的灯在车窗里掠过,看见检票口旁的广告牌和一排关着门的店铺;手机屏幕上方跳出一条天气提醒,说目的地有小雨。

他写下三个字。

南方见。

发送出去以后,阿川那片海退到对话框上面。知冬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。


南方见
https://ablingss.github.io/2026/07/17/2026-07-17-南方见/
作者
ABLingss
发布于
2026年7月1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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